【薔薇ノ木ニ薔薇ノ花咲ク】月村手記（三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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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我死後，能把我埋在花園的那棵薔薇樹下嗎？」

他似乎對你抱有特別的感情。
說不上是愛情。大概是對於溫柔的前輩懷有的一種近似於憧憬的感情吧。
對你懷有的感情，以及不得不拋下你離開的處境……因為這些與自己的情況太過相似，所以我最後還是實現了他的願望。

實施計劃的日子是與他商量後決定的。預定是在週六晚上至週日黎明。
這樣一來，一兩天不出席也不會顯得奇怪，更何況還正好是你休假的時候。
當然，有可能會被出門逛街的學生們撞見。
然而，也許是因為由小門出入在面子上不好看，週末並不會有太多人經過這裡。
之前殺人的時候，事情要更加簡單。因為我並不害怕被捕，所以也不怕被人撞見。
但這次很麻煩。不能被你發現，也不能被其他人發現。
因為我希望在死亡到來之前，都能和你一起在這裡生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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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的前半進行得很順利。
天野君死得毫無痛苦。接受了一劑注射之後，數分鐘內他便不再動彈了。
我將他的屍體用袋子裝好，搬到了深夜的薔薇樹下。
爲了埋葬他，我之後便回到教授室拿工具。
就在那時，我看見你的煤油燈正擱在教授室的窗下。

我原本並沒有打算侵犯你。
雖然並沒有打算將之作為藉口，但我還是想將「自己最初並沒有這個想法」的事實告訴你。
他也好我也好，都以為你會選擇傍晚時分埋葬小鳥。
他很高興能與你親手埋葬的小鳥一起沉眠。

你的煤油燈在暗夜中發出的忽明忽暗的光芒讓我吃了一驚。
爲了以防萬一，我將浸了氯仿的布揣在懷裡，快速跑下樓梯，然後安安靜靜地躲在校舍的陰影下看著你。
你似乎在找什麼東西。
雖然我很快意識到你是在找那隻小鳥，卻對此無能為力。
那時，我還真是怨起了你那過分認真的性格。

我思考了很多種方法。叫住你，努力敷衍過去，再讓你從現場離開。
最後卻覺得無論哪個理由都很可疑。
即使你在發現屍體後也說不定會選擇包庇我，但我不想讓你成為我殺人罪行的從犯。
所以，當你向樹的背面……擺放著天野君的屍袋的那個方向走去的時候，我用藥將你迷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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吶，要君。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？
在那個時候，那隻小鳥究竟在什麽地方呢。
在你暈倒之後，我在你此前一直尋找的那附近，輕易找到了用手帕包好的小鳥的屍體。
那隻你找了這麼久卻還是沒找到的小鳥。
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？

先前也寫到過，「我原本並沒有打算侵犯你。」
這絕對是事實。
然而，在用藥迷昏你的那一刻，
在見到你失去意識倒下時散落的頭髮以及柔弱的頸項的瞬間，我的胸口滿溢著無法言喻的感情。
在那個時候，我認識到了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慾望。
在此之前，我雖然與人有過肌膚相親的經歷，卻從來不是出於自己的慾望。
所以，直到那一刻，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懷有「想要擁有你」的想法。
然而，我在那一刻意識到了。
而且與此同時，感到非常不安。
在暗夜裡顯得太過雪白的脖頸。
即將把你獨自留在這個世上的未來，讓我覺得無比恐懼。

我離開之後，你會變成怎樣呢？
肯定是一如既往吧。你無論何時都能隨遇而安，並且從中獲得幸福和滿足。
然而，這樣好嗎？
對於自己的處境，你實在太過無慾無求。
除了照顧花草以及在我這邊學習之外，幾乎沒有提出過要求的你。
積攢著為數不多的薪水，說著「希望將來能用這筆錢進入這所學校讀書」這種慢性子話的你。
若是願意的話，你明明可以得到更多東西。
……不，正是這樣的你吸引了我。直到現在，我也還是認為這是個很難得的優點。
然而與此同時，我為你的這個優點而感到不安。
爲了花的茁壯成長而不厭其煩的除蟲，爲了學業並不在意有所犧牲的堅強的你，對自己的事情太不上心了。
被欺騙、被背叛也仍然笑著的你。今後該怎麼活下去呢？
即使我對世事沒有興趣，也明白求生不易的時代即將到來。
雖然這對於我來說僅僅是邏輯分析之後的結果，但若是你要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，便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有生以來第一次，我想要憑藉自己的意志改變一個人。
我決心激怒你，讓你學會自己戰鬥。在恐怖的刺激下，教會你奮發圖強的方法。
你應該是具備這種素質的。
與生俱來的聰穎，以及本性中堅強的一面。將培養方向稍加改變的話，你便能佔據支配地位，在世間好好活下去。

於是我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了。
一旦失敗，我和你的關係會被完全破壞吧。雖然對此有所覺悟，我也還是鼓足勇氣才最終下定了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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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後的事情，你大概也記得很清楚吧。
我完全瞭解你當時的所有想法。
你因為嗅入氯仿而嘔吐了。在我為你擦拭嘴角的時候，你感到不知所措了吧？
對方是誰，想要做什麽。再有就是判斷對方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之類的吧？
我不禁輕笑了一聲。僅僅因為這聲輕笑，你便鬆懈了警戒。明明自己仍然處在被蒙上眼睛而且束縛著全身的狀態。
拜此所賜，「不能放任自流，一定要改變你」的決心再一次被堅定了。

然而……很快樂。
不知從何時開始，我沉溺其中了。
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在你身上留下了那麼多印記。
想要與你緊緊相連的強烈慾望，讓我忘記了你承受著的痛苦。
擁有這麼強烈的慾望，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。

於是做過頭了。在發現自己給你帶來了超出預想的恐怖的時候，已經遲了。
然而即便在這種時候，你也發揮了自己一貫的接受能力。
努力到讓人想要嘉許的你，真是可愛極了。
你是在尋找緩解痛苦的方法吧？
在我的引導下，你迅速給出了解答。那時，我可是拼命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出聲讚揚你的衝動。

不知多少次想要呼喚你的名字。不知多少次想要摘下那條遮眼布。
若是沒有那種礙事的東西，便可以緊緊相擁。便可以仔細觀察你的表情。
不知多少次忘記了自己的目的。
雙唇相接，也是因為敗給了自己的衝動。
明知大麻菸草的特殊氣味會增加暴露身份的危險，那時的我唯一的念頭，僅僅是想要吻你。

你曾對我說過，將來想要成為我這樣的生物學家。
而被你當做榜樣的我，是這樣一個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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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君。你問過我很多次吧。
「爲什麽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？爲什麽要讓我和別人發生關係？」

爲什麽？爲什麽我們之間會變成這樣？
在最開始，我僅僅是想要與你一起平靜度過剩餘的一年時光。
起因到底是什麽？
是那個少年的病嗎？是因為他渴望死亡嗎？
是你推遲了工作，選擇在夜裡來到薔薇樹下的狀況，將我們改變了嗎？
是因為小鳥的屍體不見了嗎？
不，果然還是因為我不正常嗎？
是因為我和你的相遇，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嗎？

我不知道。
你大概會說「在犯下了那種罪之後，居然還敢說這種話」吧。
侵犯你雖然是出於自己的意志，但我不時也會反問自己「爲什麽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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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時，我對於自己即將死去的這個事實，並沒什麽特別的意識。
我用大麻緩解疼痛。對於身體發生的其他變化，如果不特別加以在意的話，並不會給日常生活造成麻煩。
生命總有一天會到達終焉。終焉盡頭的東西太過飄渺虛無，但以前的我對此並不恐懼。
因為，在遇見你之前的我，沒有知性、沒有感性、沒有視覺、沒有聽覺。
沒有慾望，也對別人沒有興趣。
在遇見你之前，我並不知道自己曾經生活在黑暗裡。
和不具備五感沒什麼兩樣。
黑暗中，只有你是唯一的亮色。
你覺得美的東西，我也覺得美。
你傾聽鳥鳴的時候，我也聽到了同樣的鳥鳴。
呼吸著花香。感受著夏之暑熱與冬之嚴寒。感受著互相觸碰的溫暖。

還記得我曾經和你去過的那次祭典吧？
爲了避免走散，我們牽起了手。你笑著說，仿佛回到了童年。
你放走了撈上來的金魚，解釋說「因為沒辦法養」。然而，臉上卻帶著一副滿足的表情。

我能把你說過的話，像這樣一句一句清楚地回想起來。
因為對我而言，和你相遇之後的這一年，是我一生的全部。
我也是在遇見你之後，才明白此前歲月中的自己都是行屍走肉。
如果你從我的身旁消失，我便失去了所有。現在的我，打從心底恐懼回到那種混沌的黑暗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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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愛你。
對我來說，沒有什麽可以與之比較的感情。於是，我把這種感情稱之為「愛」。
如果這種感情不是愛的話，那麼，我大概一輩子也理解不了所謂的「愛」吧。
我沒有體驗過比這更強烈的感情。
因此我想說——
「我把為時一年的短暫人生，以及此前那些行屍走肉般的歲月全部都獻給你。」

我愛你。你是我世界的唯一。是我這個無意義的人生中的唯一。
與你一同度過的歲月，才是我活著的時光。
有時候自己也會疑惑。
我究竟，是想要改變你，還是不想改變你呢。
無論如何，我僅僅是發自內心地為失去我之後的你而打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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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正在閱讀這篇東西。這意味著我已經親手拉下自己人生的帷幕了吧。
而且，也意味著你還活著。
如果是這樣，那麼我想讚美一下自己。
很好笑吧？

可是，現在的我，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寂寞。
我不知道，該如何消除想要帶你一起離開的強烈想法。
很害怕。
等待我的是虛無嗎。還是像某些人所說的，人死後會留下靈魂呢。
如果是虛無，也僅僅是回到遇見你之前的狀況而已。然而這個可能性卻讓我覺得非常可怕。
不過，也許我能夠相信，只要你活著，我的五感便繼續存在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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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路又亂了呢。對不起。
總覺得自己寫了很多原本沒打算寫的事情。
我即將消失。在給你的心留下一輩子都無法磨滅的傷痕之後。
我不想請求你的原諒，也不希望你忘記我。
雖然打算把自己擁有的全部留給你，卻也只能留下物品或者金錢。無論哪一個都不是我。
所以才會有這篇手記。

這是我的全部。
這篇手記所記載的，是我這個人本身。
無論你是否願意接受，我都將這篇手記獻給你。
你不讀它也沒關係。
但是，生性溫柔而認真的你，即使面對可恨的我寫的東西，也會老老實實將之讀完吧。
那麼最後……

我愛你。
生命的最後一年，能有你相伴真是太好了。

（完）